凡煙小說

☆、你在哪裏

關燈
白暝,這樣一個孩子,你要拋下他,你是不是……

太冷血了?

不。

他連忙穩住心思,按回亂了的心跳。他的選擇是正確的,他什麽都做不了,就算留下也只是眼睜睜看著雪冢送死,他不可能為了這個孩子搭上自己的性命,他不可能。他只能走。

他只能走!

在這種心情的驅使下,他飛速地起身,飛速地換好衣服,飛速地走向門口,一切動作悄無聲息行雲流水。出門前,他像是被什麽東西勾住一樣,很想回頭,再看一眼。

厚厚的窗簾邊緣透出月光,外面的喧嘩聲此起彼伏,這樣的環境中,雪冢看上去有點可憐地趴在床邊邊上,卻安靜,甚至滿足。像是在守著什麽珍寶,守住了,就能獲得全部的信仰和幸福。

是什麽?他的信仰,他的幸福……

他的,再也不可能實現的理想,和夢。

白暝像是定住了一樣,這輩子沒有過感受過這樣的茫然和悲傷。一咬牙,他扭過頭,不再看不再聽不再想,飛速地穿門而出,穿過小客廳,走出客廳門進入黑暗的走廊。走廊上一幅幅油畫在黑暗中盯著他,像是無數鬼魂幻影般的臉,嘲笑著他,蔑視著他,冰冷地怒視著他。他幾乎是跑下了樓梯,往隱蔽的側門快步走去。

突然,他聽見他們住的那一層響起雪冢的聲音:“白暝?”

“白暝你去哪了?”

“你在哪,快回答我!”

那聲音越來越焦急,似乎在四處尋找,很快,下樓梯的腳步聲響了起來,雪冢不斷喊著他的名字,那聲音在中空的房子裏回蕩,似乎有人被驚醒了。

他怎麽這麽快就醒了?這兩天這人一直是這樣瞌睡了就逼自己醒過來,好照顧他?

雪冢……

白暝狠狠握緊拳頭,敞開側門就無聲地潛了出去。一到外面,冷風,樹聲,漆黑的夜一下子包裹起他,連斯托藍少爺的那些朋友們惡劣的吵鬧尖叫聲都一下子變得刺耳。那群半大小子拿著鐵棒到處敲打,咣咣直響,發洩暴力的兇狠沖動。他加快腳步,逃離雪冢的呼喊一般,快步穿過院子隱蔽的小道,進入樹林。粗枝抽打著他,樹葉割傷他的臉,風鉆入他的耳朵。他看見了院子偏門黑色的影子,近在咫尺,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夠到。

就快到了,就快離開這裏了,就快逃離他所設計的劇情的桎梏,如跳入海中般進入茫茫世界,可以徹底只考慮自己地拼自己的事業,過自己的生活了……他加快腳步,撲到那扇後門上。

這時,雪冢呼喚他的聲音從房子裏轉移到了院子,那聲音含著可怕的猜想,和強令自己鎮定的不知所措。

“白暝……白暝!”

“白暝你在哪?”

“你去哪了?你別嚇我!”

突然,離白暝近一點傳來另一個興奮的聲音,那是斯托藍少爺的朋友:“那不是凱特家收養的那個劣民垃圾嗎?”

另一個大笑起來:“你看他急的,做完春夢起來發瘋?”

最終,一個很不友善的聲音響起來:“嗯,他似乎在找什麽……大概是在找死吧。”

“噢——”其餘幾人陰暗地興奮起來。

這情景與白暝記憶深處的那一幕令人驚恐的重合,白暝頓住腳步,明明已經摸到了門,但就是無法推開。他聽不到那些人具體的行動,只能聽見雪冢警惕的聲音響起來,微微起伏,似乎邊說邊後退:“你們要幹什麽?”

然而,不等有人回答,另一個更尖細,更讓人心驚肉跳的聲音就響了起來。

“雪冢,白暝終於不要你了?”那聲音頓了頓,似乎冷酷傲慢地笑了,“我還以為從金城哥家討來,專門對付你的東西排不上用場了呢。終於能用了,真讓人高興。”

一瞬間,白暝渾身的血液都冷了。

劇情開始了。

那是——小表妹!

很快,遠遠的從院子裏傳來痛毆聲和雪冢憤怒的聲音。

“你們做什麽?!”這聲喊的音尾被拳頭截斷。

“你……”消失的聲音仿佛一記悶棍。

漸漸的,就只聽的到雪冢硬抗的聲音,以及棍棒劃破空氣的厲響。雪冢似乎一次又一次地摔倒在地,又和著血啃著泥重新站起來,然後再無聲地倒下。那樣的聲音讓白暝緊張、肉跳,他不知道現在怎麽了,他甚至不知道雪冢是不是還活著。

他的手就抓著冰冷的偏門,手指扣進鐵柵欄的空隙中,覺得渾身的血都是凝固的。

走吧。他對自己說。走。雪冢就該死在這裏,這就是他命運的終結了。離開,快離開。只要離開這裏一切就結束了,不用再背負著另一個人的命運了。

然而,一聲,一聲,鋼鐵擊打在肉體上的聲音,像是直接敲在他心上,每一聲都讓他更加恐懼,他不知道雪冢會在哪一聲的時候斷氣。

不,他不會在這種事上沒命的,只要槍聲還沒響起來,只要他在槍聲前離開……

然而,抓著門的手卻像成為了僵硬的石頭雕塑,只能緊緊抓住鐵柵欄,卻無法打開那扇門,胳膊僵直著,仿佛快要緊繃成一掰就斷的脆弱石刻……

走啊,白暝,走,走是正確的選擇!

背後,雪冢痛得大喊了一聲,聲嘶力竭,似乎挨了一下特別狠的,徒勞無力墜地,再也爬不起來。白暝痛苦地閉上眼睛,仿佛眼淚要湧出來,整個眼眶鼻梁上都是燒熱的一片,一下單膝跪在泥土上,膝蓋狠狠磕到一塊尖銳的石頭,鮮血頓時就湧了出來。

痛。

他已經無法思考是離開還是留下。

只剩下痛,不知道是膝蓋還是身體內部,那是撕裂般的痛,咬住牙也無法忍受。

他幾乎想要跪在那裏,跪在那裏直到聽見槍聲,直到背後變成一片荒蕪,再也聽不見雪冢的聲音。就讓他在這裏,以贖罪的姿態等到那人命定的死亡,在得到了這份沈重的絕望之後,再默哀,悼念,死寂,離去。

然而,雪冢的聲音忽然響起來,他顫顫巍巍的,明顯忍受著巨大的痛苦:“白暝在哪裏?”

白暝猛然茫然,像是繃緊的弦忽然失力,彈回原位搖晃。

那夥人中的一個喘著氣嗤笑:“呦,還能講話?”

“白暝……”雪冢艱難的說,似乎趴在地上,聲音都嘶啞得像是帶了血,“白暝是不是被你們帶走了?他在哪?把他……交出來!”

白暝覺得自己的手跟那扇冷夜中的鐵門已經是一個溫度,垂頭對著泥土,聽到這句話,眼前忽然起了霧一樣,模糊。

“哎呦,還挺厲害的啊!你他媽是誰?這是命令老子呢?”聲音停了一會,白暝直覺認為他們是在圍著雪冢轉,看他狼狽悲慘的樣子,像是豺狼圍著流血的獵物,因為他們接著用專門戳人傷口的那種語氣調笑,“你小子,現在還想著別人?白暝是誰啊?你這麽惦記著?”

雪冢似乎已經發不出什麽聲音,連頭腦都不清醒了,只會一味地嘶啞道:“白暝……在哪?”

那一夥人中的一個似乎直接賞了他一腳,人跌落在地的聲音響起,那人發狠道:“他媽的根本不知道你說的這個人!你倒是說啊?那個白暝是誰?是你什麽人?!”

話音落後,寂靜許久。

白暝忍不住轉回頭去,深夜漆黑,樹林茂密,他看不見一丁點那邊的狀況。不知為什麽,透過那黑暗,他仿佛能看見雪冢的臉。血汙,腫起來只能睜開一條縫的眼睛,嘴角的傷口,本來柔軟如銀絲,現在卻蓬亂的頭發。仿佛能看見他的眼神,看見其中的不服輸,看見他咬緊的牙關,顫抖的咬肌,狼狽不堪卻絕不會死心的樣子。

“白暝……”

他因疼痛而顫抖著說。

“白暝是……”

那麽強大卻脆弱,救了他卻受重傷,黑發柔軟,看上去像是水晶雕的,不真實、遙遠得仿佛鏡花水月,隨時會融在緋紅天光中消失的人。

白暝失神般看著他的方向,內心不明白,掙紮,無力,虛弱。他想知道這人會說什麽,這人會說,自己是他的什麽人。

與此同時,小表妹也瞳孔收縮,繃起神經。

忽然,風聲和樹影全部都靜了,白暝跪倒在泥土之上,周圍的漆黑如同窒息一樣。

“白暝是……”雪冢聲音中混著痛,含著血,仿佛在回答他們,又仿佛在對自己說……

“是我要保護的人。”

白暝睫毛顫了顫,眼睛一點一點睜大。

他好像聽不懂,他難以置信。保護他?竟然有人說要保護他?開玩……笑呢嗎?

這句話似乎把所有人都震住了,院子裏出現了短暫的沈寂。接著,小表妹發出一聲近乎神經質的笑容,像是看見了極其荒誕的場景:“你?保護他?”

“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,還想保護他?”她一邊像是要崩潰一樣,帶著點要哭的聲音笑著,一邊似乎掏出了什麽東西,傳來“唰啦”的一聲,短暫安靜之後,是啪的一聲。

上膛的聲音。

那夥人中的一個頓了頓,帶著點痞氣的禁止意味說:“小妹妹你幹嘛?拿那玩意兒對著人很危險啊。”

白暝一顫,一下子驚慌起來:是槍。

她掏出槍了!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